冰果

文手,偶尔写诗,近期把毒爪伸向翻译。微博:冰果_SkyAndFields,欢迎互动。爱好非常杂。在这里发过的作品涉及悲惨世界、APH、北平无战事。

【APH】三个夜晚 (乌荷乌 男体 下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五

这件事情,拉尔斯的确没向安东尼提起过一个字。他那会儿刚刚给托利亚包扎好,站起身,踯躅了会,然后抓起烟斗来细细填上,点了火,终于喷出一口烟雾。他开口和托利亚问了更多细节。果然,这是桩格外危险的买卖,具体的活儿由托利亚的人干,拉尔斯只要出钱暂时借给他们作为活动资金就够了,等事情落成,直接从他们的报酬里分得一笔可观的利息。沉浸在烟草的香味中,他飞快地估计着风险和收益的对比,无意间一个抬头,他看到托利亚也在看他。隔着袅袅烟雾,那双蓝眼睛如同一个漩涡,他预感自己快落进去了。

其实对于他们而言,生活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总是将更多的人和事扯入其中,不停地转啊转,没时间喘息,也没机会跳出,只能随着生活的惯性向海底沉去。海有多深?大约很深吧?可惜即使是最老道的水手,也不知道确切的数字。他们只知等到漩涡静止的时刻,每个人将彻底拥抱海底。据说那海底彻底漆黑,毫不见光,一如母亲般亲切的亘古长夜。

自然,私下里和托利亚的交易是绝对要瞒着安东尼的。交情永远不能当饭吃。一个又一个的冬天过去了,安东尼名下的钱越滚越多,虽然有两次大的亏损但是都不要紧,他又在开发新的产业,而用钱赚钱总是很快。可这隐隐让拉尔斯不安。伊万·布拉金斯基是怎么死的,没人比他清楚了,俄罗斯毒帮的毒资大到令黑道白道一起眼红,他们死死把持着海洛因黑市的交易,最终逼得别人不得不掰开他们的指缝,最后索性连整张手掌都剁掉了。安东尼的集团兴旺了十多年,这已经不短,据他所知,纽约的黑帮鲜有能霸占市场这么久的。他不想自己诅咒自己的集团,可是他不能不为未来另作打算。

可是近来托利亚也渐渐让他不安。诚然,他算得上是个顶好的队友,因此他们共涉的交易本身不是拉尔斯不安的原因。最后一次见面时,托利亚的话很少,有些像是心神不宁。这让他禁不住揣测,托利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。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,可是托利亚什么也没说,最后仅仅说:“以后我联系你,你……”他顿住了,抿了口酒,拉尔斯望着他,等着下文。可是他半响也没看向拉尔斯,只是闷闷说了一句:“少联系我吧。”然后他的下巴藏在围巾里,笑了一笑。可是他看,这笑不过是出于习惯罢了。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,可是托利亚既然不肯说,自己又怎好问呢。拉尔斯不是好事的人,他估计是俄罗斯毒帮的日子不好过了,亦或是黑警那里难对付起来。不管如何,这不干他的事。他和托利亚之间,不仅仅是账上的数字,可是除了账上的那些数字外,他们又真的似乎都不干对方任何事。他们是成天拿枪的人,靠得太近容易走火。之前,不是走过一次火吗?如无必要,除了贝尔,拉尔斯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的习惯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少了一份联络,拉尔斯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,仅仅是烟抽的更多了——而已。

算到底,贝尔不能不称得上是最令人安心的存在。她上了大学,进了社团,多了新朋友和很多仰慕的人。她最近还迷上了音乐会,犹爱小提琴演奏。她说,小提琴的琴弦是有魔力的。好多个年头没有见面,拉尔斯想念贝尔,在他的记忆里,贝尔似乎永远都是当年在机场拽着他胳膊的小女孩,都是茶几上相片中的模样。他不许贝尔把照片放在邮件里给他发过来,免得被坏人查到,遇上麻烦。当年费了好大力气把贝尔送走,不就是为了她的安全吗?他想贝尔,不知未来能否有机会见她一面。然而未来是没有办法被设想的,正如从漩涡中抽身实在不易一般。贝尔的每一封邮件,拉尔斯都会故意留在处理完工作后慢慢读,用心读。这时,不明显的笑容会爬上他的唇角,徜徉很久很久。他甚至会隔一段时间反复读那些邮件,似乎那些贝尔描述的生活,也是他本身的一部分。

生活的漩涡转啊转,转啊转,一切都不知不觉的变了样子,可又似乎没有变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六

拉尔斯再次接到托利亚的电话时,已经又是一个月之后了。托利亚叫他出来谈谈上次耽搁了一阵的事情,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他顿时觉得一切也似乎都回到了怀念的模样。可是他不知道,托利亚和他通话时,脖子上正顶着一把锋利的刀。刀片随着声带的震动,时不时地陷进肉里,可拉尔斯竟没有听出一点异样。刀子的主人唇角挂着笑,若有若无的笑意比两年前少了点骄傲,多了点癫狂。

“好了,万尼亚。”托利亚挂了电话,用手指横着将拿刀片往外顶了顶,刀片略微地退了几毫米,然后定住了,固执地吻着他的皮手套,“我去找他。”

伊万一个字也没说,只是抬头盯向他的眼睛,一个简短的眼神交流后,他把刀子收了,入鞘时的尖锐响声在两人之间回荡。托利亚的脖颈上渐渐渗出一横血道来,他没去理会,只是当着伊万的面,检查了子弹,然后做了一个手势,带两个人疾步离开。伊万那双紫眼睛看上去不经意地低垂着,默许眼前的一切,却在那两个手下擦身而过时,猛地盯住了他们,然而向桌边的一排冲锋枪淡淡一扫,那两个人立刻拐了个弯,挎上武器后跟过去。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了,接着,在这件清净下来了的屋子里,伊万成了唯一的主人。他眼中的光变了颜色,短促地扯出一个冷笑来。他终于开口,兀自叨念了一句什么。几秒之后,同样的音节突然以一句低吼爆发出来,墙角的水管被震得嗡嗡直响。接着他又吼了两声,还是句同样的俄文,很难听。

拉尔斯和托利亚会面的地点是老地方,一家阴暗的酒吧。今晚酒吧没有一个客人,如果拉尔斯不算的话——这个费尔南德斯手下的英才当然算不得。哪有一路上被武力粗暴请来的客人呢?没有客人,整个酒吧却一点也不空荡,紧张的气氛填满在灯下泛着微黄的桌椅间。吧台前的混血女郎吸着烟,翘腿坐在高脚椅上,玩着拉尔斯的手机。手机的荧光映在她夸张的妆容上,那副被勾勒得失真的眉眼漠视着身边一切。

“伊万回来了。”这是托利亚今晚说的第一句话。拉尔斯惨白的脸更白了,思维像是断了线似的怎么也连不起来。这句话,他懂一些,又不全懂。满心的惊诧甚至是惊悚几乎阻止了他的思考,他不能明白为什么伊万没有死,以及伊万回来了为何……不,没有什么存疑的了,伊万若是没死,就算不找安东尼算账,也势必找他,这个当初直接把伊万引出以致被害死的走狗,算账。杀一条狗比杀狗主人容易很多,任谁都明白。恐慌,于恍惚间侵蚀着拉尔斯的心智,拉尔斯不是第一次身临险境,并不太恐于自己的生命安危,可他却恐于那些经他告诉给托利亚的事情万一泄密所带来的后果。他们一起共度了太多个夜晚,共涉了太多的事情,也知道了对方太多的底细,而这些底细,按理说,连对方都不该是知情人的。托利亚本身,他拉尔斯也许信得过,即使信不过他也认栽,谁叫他当初离朝着这个毒帮头目多走了该死的几步。但是伊万回来了,一切都调了个个儿,很多牵扯到自己、安东尼、警方还有贝尔……太多的信息可能被伊万共享。这样一来,连安东尼都快没有理由饶过自己了。暗黄的光打在酒吧里几个人的脸上,窗外时不时传来一些吵杂的噪音,穿墙而过的夜店摇滚节奏是那么快,让人心神不宁。他没有注意到托利亚的脸也一样白。

托利亚掏出枪,拉尔斯屏息注视着他的动作。他没有打开保险栓,而是把弹夹取出,然后只装上了一颗子弹。那是一支老式左轮手枪,他随意地拨转着着子弹的位置,然后伴着一声脆响,枪身扣上。

“来吧,”他重重出了口气,竟然笑起来,拉尔斯知道他一遇到棘手的事情,第一反应就是笑。托利亚的声音有点疲惫,仍保持着沉着,像是在曾经无数个夜晚那样,郑重地和他谈事,“来一局……俄罗斯轮盘赌。我和你。”

拉尔斯怀念那些个夜晚,托利亚也是,可这不是怀念的时候。他很谨慎地深望了托利亚一眼,那双蓝眼睛立马给了他呼应,回望着他,却仅仅发出邀请的信号,并没有其他任何他想知道的东西。于是他又望了托利亚身后的手下一眼,那个手下和站在门口的人一样扛着枪,是个头发三七分明的老男人,眉头轻皱着,脸上一副严肃的模样,没有什么表情。凭经验,他不指望能从这个人身上捕捉到什么了。

托利亚把枪从桌子上滑过去:“请。”

“客气。”拉尔斯稳稳地接住了枪,端在手里,举起来,对准太阳穴。枪口很凉。他又望向托利亚一眼,恍然间,他全明白了。他想笑,却没有。他扣动了扳机。

什么也没有发生,太阳穴仍旧冰凉,这一枪是空枪。

拉尔斯胸前的起伏却不自觉地加大了,他深吸一口气,把枪又滑过去:“该你了。”

托利亚接过枪,扔起来的同时调转枪口,结实地抵在胸前。他背后的手下一步跨上前,死死攥住他的手,他当即怒视过去:

“去你的,别管我!要是我,哈,有幸得到那颗子弹,你就带着列克谢走吧。别赌了,想想你的列克谢,他才多大!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比你了解万尼亚,他要是知道了你有二心决计不会放过你——和你的孩子,嗯?”一连串的俄语像机关枪一样,拉尔斯只能从中辨清几个单词。没有任何停顿,托利亚挑衅般地当着那个人的面,用力朝扳机一扣。又是空枪。拉尔斯莫名有些失落。刚刚一瞬间,托利亚开枪开得那么潦草,万一就这样死了,他的最后一眼可……想到这儿,拉尔斯真的笑起来了。

“你来。”转眼间,枪被扔到了面前。

他接过枪,再次对准了太阳穴。他发誓,如果这枚子弹没有射入他的头颅,那么等今年圣诞节,他一定亲自给妹妹选一把够好的小提琴,然后寄到她的手里。贝尔曾经来过邮件说学校乐团里的小提琴手很都很帅,有气质的那种帅。虽然他以为,没有任何一个毛头小子能轻易配上她。可是贝尔想要学艺术,这总不是坏事。贝尔应该享受美好的一切。她决计不能再尝到自己生活的半点,绝计不能了。他闭上眼,一使劲,对自己开了枪。

很快,枪又到了托利亚手中,接着又重新回到他这儿。枪柄被攥温了。从开始到现在全是空枪,但这并不能叫人安心。仅有的一颗子弹就悄然躺在黑色的弹夹里,不知何时会被突然推至枪膛,然后夺人性命。时间好长好长,似乎永远没有尽头,拉尔斯的指头抵着扳机,他紧绷的神经随时都快断了。

就在他即将施力的刹那,一阵枪响猝然冲入耳膜。与此同时,无数玻璃碎片横飞着穿过空气,呼啸着向酒馆里一切扑来。拉尔斯本能地低下身,然后单手撑地,一个侧翻,跃到了临近沙发座的后面。枪声骤然变大变密——托利亚的手下开始了扫射——安东尼的人到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七

与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,今晚这狂躁的枪响最后仍旧安定在了无边的夜色里。托利亚没死,拉尔斯也没死。拉尔斯定定地望着窗外,天空那么黑,灯光那么亮,黑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。啊,它最好没有尽头。拉尔斯幻想着黑夜结束后的一万种可能,每一种可能都是个望不见底的深渊,将会拖着他和托利亚,兴许还有贝尔,还有安东尼和更多人一起跌入。今晚的一切,他在即将射下第一枪时就明白了,托利亚或自己,只能活一个。太多共涉的故事,只能守在一个人的口里,太多不可告人的东西,只能成为一个人的记忆。俄罗斯轮盘赌,多公平!一枪了事,多畅快!为什么偏偏安东尼奥的人在自己开枪前闯进来?只是几秒的时间而已!如果可以,他真希望那场游戏没有结束。

“拉尔斯?”

他吓了一跳,只见身后那个临时充当他保镖的朋友一脸莫名其妙望着他,“安东那个混蛋让我告诉你,托利亚·图曼诺夫死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被他们自己的人做掉了。其余的……啊,我也不清楚,混蛋安东尼没告诉我更多。真是太好了,拉尔斯。”

“是啊,太好了。”拉尔斯机械地附和着,手端着烟斗,他的眼神定下来了,空空地遥望着夜空。灯火依旧那么繁华,车流仍旧那么闪耀,夜空那么广袤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,从亘古中来,到无限中去。拉尔斯静立着,不知为何,他忽然永远也不想再望这番夜景一眼。

“嘿,你愣什么神啊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除此之外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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